甘之

这个人很懒,什么都没留下。

不眠飞行

我走在一条细长的灰色的街上,有点像自来水管道的内侧,水龙头从两侧的墙壁里伸出来,颤抖着抖出一两滴黄色液体,缓慢迟疑地挪动进入下水道,地上有一道蜿蜒的痕迹。

广场上的透明悬浮电子钟指向下午三点,此刻我本应该去五角大楼上班,检查一下复印机是否正常工作,再开始印刷书本。作为一个出版社的工人,或许应该叫文字的搬运机,应该遵守时间。但是我看着电子钟上一个个令人眩晕的圆圈,我突然决定,我要去酒吧喝上一杯,哪怕被记旷工。

下午开门的酒吧很少见,但是我真的找到了一家,店名很俗气地叫做忘情水,我差点因为这个名字止住了步伐,不过我要去,我决定了的事情,是一定要去做的。

感应门自动拉开的时候,光线一下子就黯淡了。恍惚时我看见橘黄色的深海热带鱼像灯笼一样在我旁边穿梭,揉了揉眼睛才发现是一个穿着桔黄色衣服的男人,他膨胀得把衬衫挤出一圈一圈的褶皱。他的背影很笔直挺拔,隔着两三米的空气我都能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热情。我走过去,坐在了他的对面,想看看这个充满激情的男人长着怎样一副面孔。

好家伙,我一坐下就看见了他那张大饼一般扁平的脸。

说实话这辈子我也就只认识一个人拥有这样的脸,“老兄,好久不见。”我开口。

他看见我很惊喜:“是你?我们从初中毕业就没见过了吧。”

“对啊,你现在怎样?”

“生活得很不错,我现在是一个警察,有一个很漂亮的老婆,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,我有时候觉得人生美妙不过如此。”

“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乐观啊。”我羡慕地看着他。“我现在在出版社上班,已经快接近失业了,每天看着打印机一张一张地吐出纸来,我都怀疑我的脾脏是不是一塌厚厚的a4纸了,可能吐出来都是一股油墨味。”

他颇有些同情地看着我:“生活还是要继续下去的啊,你要学会调整自己的心态,其实想想在出版社上班也很不错,每天都能看到很多好书吧,真羡慕你啊。”说着他挤出一道沟壑一样的笑容。

“这有哪里好?每天看着差不多的东西,一样的字符,一样的纸张,黑压压地被送出来一样的思想,再被放进一样的格子里等待出售。”

我的酒在这时候上来了,冰块浮在蓝色液体上,我有些眩晕,小小地喝了一口,冰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,然后继续说。

“我每天走去上班,隔壁的老头准时拿出一叠报纸对我朗诵新闻,发出满意的感叹,然后到公司楼下,对同事问好,九点钟我坐在我的电脑前开始核对。每一个字符都从我眼睛里跳出来重新组合,每一篇文章都是相似的。”

他似乎对我的境况很是着急,连忙说:“即使文章有相同的,也会有一两篇很优秀啊。”

我回答他:“是啊,被打印机吞掉,装订,放进格子里,等待出售。”

“说实话,老兄,你有多久没进过书店了?”

他有点卡壳:“我的确是很久没有去过书店了,不过我也不需要多大的文化素养,我每天都有看新闻啊,在手机上关注一些娱乐新闻,嘿嘿,当然跟你们这种文艺青年不一样啦。”他为了确认自己的想法,点了点头。

“你看,我都要失业啦,甚至怀疑每一本从我手上流出的书是否只有我一个读者。”

“……你可能是太累了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
“我每周六都会睡上十个小时,然后醒来,电子光屏制造出来的蓝天和我对视,连白云都不会动一下。我甚至怀疑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。飞篮准时给我送来每周的电子商报,我打开,想起他们告诉我的购物的快感,于是随意点了几样,当它们出现在我的门口时,我都不想打开。”

我打断了他想插嘴的欲望,接着说:“电视也很不好看,几乎每个台都一样,那样跌宕起伏的剧情我怀疑只出现在史前人类的生活里。”

嗓子有些干涸了,我又喝了一口酒。

“老兄,不妨告诉你,我计划着自杀。”

这句话说出口,我都感到很轻松:“毕竟这是我唯一一件可以自由选择的事情了、”

他被我吓到了,酒杯都洒了。

赶紧说道:“生活还是很美好的!”

“你可以谈恋爱啊!”

“我有过五段失败的恋情,在每一段感情中我都被消耗。我们似乎在表演戏剧,扮演着和别人一样体贴的角色,似乎我们不按照常规的方式相处就会格格不入,而且追求人的方式单一且死板,还不如直接问:‘你愿意和我交配吗?’你不感觉到奇怪吗?为什么我们选择对象的时候总是先看长相?选择一样无法自己选择而是上帝制造的东西,而你根本不在乎他的大脑。为什么我们就没有资格追逐美女,而那些猛男一个微笑她们就为之沉醉呢?我们生来就失去这样的资格吗?仅仅是因为不好看,我们就失去了被欣赏内在的资格。”

“如果……你对自己的相貌不满意,或许尝试去改变一下它?”

“说到整容,如果你本身长得非常好看,只有一个地方有缺陷,你去改变了,别人就会说你整张脸都是假的,如果你本身长得不好看,那就更恐怖了。说实话我们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?”

“……你可以去旅行散散心?”

“每个地方的景色似乎都一样,每个古城里卖的都是一些批发的玩意。”

“我决定今天晚上就自杀,”

这句话说出口时我送了一口气,像是把肋骨里的刀子吐出来一样畅快,我禁不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,抬头望着月亮,这种说出秘密的感觉让月亮都忍不住欣喜得颤抖起来,周围模糊出一片云影。

我喝完了最后一口酒,目光变得恍惚,色块斑斓中他看起来很焦急,但说不出来一句话,匆匆地对我摆了摆手就走了。

我随后也离开了,但走到家才想起,我唯一一部喜欢的美剧今天晚上更新,我的计划自杀日程不得不往后推延了。

第二天我醒来,走出门,楼下的老头正在念新闻:“警察身系人民群众过度忧虑猝死家中。”

然后他发出每日一样的感慨:“真是一个好时代啊。”

报纸上露出一张扁平的脸。


落日杀手


  她是唯一我见过会燃烧的冰川,一种坦诚赤裸不带色情意味的勾引。有点像落日十分的山丘,光照成粉色,杂草毛茸茸的,直白赤裸的美感。化学课上做过实验,白磷可以在温水里燃烧,我湿润双眼亦是沃土,捧出一大束新鲜灿烂的情愫,轰地一声起了燎原大火。明明这样具有性暗示意味的眉眼,带着原始的野性,却不混浊,睫毛闪烁间燃起的火种,温润卧在她鼻梁骨,于是醉出了两汪柔柔的影子。她舒展开的肩胛变成了蝴蝶蓦然飞到我眼前,顿时世界充满粉尘。
  我心跳一瞬间停止了,这个该死的杀手。

一百年前

     北京离天津挺近的,我一直都知道,不过只存在于地图册上铁路线勾连起来的两个小点的印象中。
  半个小时的车程,却很不一样的景色,很不一样的人。
  我喜欢北京人,他们总是活的温吞,特别是胡同里的老头老太太,仿佛云到巷子里都会慢上一点儿,去听笼子里的鸟叫。当然,奔波在喇叭声里的人另当别论。
  这座城市有一种姿然的态度,山山水水舒展开来,商业气息被拢在外边,里面是历史沉淀的,无法浸润的文化气息。它安然卧在那里,车马游人走过,山还是山,水还是水,不会更清,也不会更浊。
  比如故宫。几百年的皇城脚下自然生长出皇家气派,也不怪游人如织。格局方正,风水人为,这是人类企图改变大自然的记录。故宫外边全是扎堆的野导游,吵闹的父母孩子,里面也是。可是你看到城墙时,只要你虔诚,就能感受到穿越风雪的回音。或许寒冷,或许炎热,毕竟是几百年来的回音,总带着灰尘的味道,让你窥见一点天光。他是一个檀木雕花盒子,落满喧嚣的灰尘,在许多人手中流转,但是始终沉默,等你打开它,它开口,告诉你一个故事。
  但是说到天津,我就不开心。特别是天津人就让我浑身不舒服,也没有什么地域歧视,只是我生理上对这两个字不爽,再加上被一个本地司机骗了钱,又因为天津话口音太难听,我就厌恶这座城市。
  抛开这些主观情绪,我想这座城市是很好的,不过现在有些腐朽了,商业气息太浓重,像重庆。我每尝试完一个景点我就感叹:“天津人想赚钱想疯了?”先说马车,我看到一匹白色的小马,说是蒙古马,但是被委屈在灰尘飞扬的马路上,它本该属于草原的,马蹄声哒哒的,像它在哭。
  不论是第五大道的马车还是开放的故居博物馆,我都只感觉“廉价”“差”“低素质”“没有底蕴”。他是人工堆砌的雍容华贵,根本经不起一点儿推敲琢磨。
  其实天津本身还是很美的,民国的故居夹杂着外国的风情,两排绿色的未开花的海棠,带点灰的棕色的木质阳台,很容易想象出民国的小姐坐在象牙钢琴前垂额的模样。
  但是开放的故居只有两个厅,另外一个厅里全是工作人员,一大股饺子味。
  天津应该回到一百年前,而北京能带你回到一百年前。

星期三的天

  暑假补课有一天偶然遇见的云特别好看。那天晚上落了雨,空气潮湿而闷热,光线被困在空气里,不管怎样遁逃都折射出一种诡妙的颜色。
  我只撑了一把极为轻飘的伞,在风里觉得自己像一只丑陋的藕,蜷缩在荷叶底下,安逸而舒适,摇晃的只有叶子而已。
  在伞底下窥得见天空的颜色,下了雨把所有的颜色都模糊了,所谓的格格不入的对比色也被融合的毫无棱角。有普蓝,紫罗兰,暖橙,甚至还有玫瑰色。
  但是我把伞收了,冰凉的雨丝往我脸上拍。想仔细看看这天,于是抬头正视着太阳,它似乎不理会来自普通人的挑衅,格外温柔地秉承着宽大胸襟变成了橙色,于是整个世界就暖了,像被笼罩在台灯的灯罩下。想起张爱玲写《小团圆》里九莉用台灯暖脚,当时觉得冰凉,现在相信是温暖的了。我回过头,幼儿园,食堂和明德楼也变成橙色的了,很不一样的色调。
  我还想再看看,想起只有五分钟上课了,于是便冲上后山坡买了一包小零食走回去。
  回程碰到同学。
  “快看快看!今天的天特别好看!”于是又涌出许多人。
  虽然是最讨厌的星期三数学晚自习,这时便突然觉得开心起来。开心很简单,一场夏季褥热落日十分的雨就够了。

我很多时候是懦弱的 不敢表达自己的看法 一开始小心翼翼的附和带来的结果是被谩骂 后来就针锋相对。现在我偶尔会发一点不正确的言论或者极端的观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特殊 但是每个人都迫切想证明自己 于是碰撞 我现在只想变的坦诚 宽容 可总是做不到 但如果很轻易地就改变了 要一辈子那么长来干什么 都是需要慢慢磨砺的

气球

        六月份终于放晴的天气有些急躁,迫不及待地把闷了两个星期的热量释放,拥挤平直的大桥被晒成了一尾干涸的沙丁鱼,肚子白白的,上面卧着一排排罐头,有些滑稽。我坐在车里,腿被照了半边,看起来像截肢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收音机在放《气球》。
         我想起了你,虽然说随便什么事物都能想起你,但这一次还是让我有些伤感。
        你是一只气球,悬浮在空气里。眼里是一马平川,是惊涛骇浪。所有人用目光去崇拜你,说着你多么了不起。其实你知道,只是氢气的魔力,我也知道。
        阳光暖烘烘的,把气球托在手掌心。
        其实没人能触碰到你。

酒精灯

  七月的太阳让阿艳想起杀猪的长刀,白花花的刀子在肮脏的鬃毛上摩擦着,一下子捅进去,血就哗哗地流出来。
  等车的时候她总是想象力极度丰富,但喻体就不怎么得当了。
  她觉得自己的血就要被太阳风干了。人行道旁的银杏树赤身裸体,一点用都没有,只图个好看,阿艳真是搞不懂,怎么会想到种这种树?种点黄桷树什么的都比这好,她这会快热死了,偏偏不想打伞,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。
  公交车站挤满了人,她很是卖力地伸长了脖子,像一只北京猿人,想要看一看下一班汽车多久来。前面那个壮汉的胳肢窝刚好怼上了她的鼻子,差点背过气来。
  她等的车子来了,老大妈们争先恐后地上了车,不知道是其中哪一个买了冻肉,把她的手给冻的一瑟缩。还剩一个汗臭包围的空位,一个大妈剔着牙睥睨着她。
  阿艳翻了一个白眼,打算走过去。
  她要去买耗子药,其实也不太远,就是有点热。不过这会她决定走着去了,毕竟挤公交车太热了,还要遭人白眼。
  她脚上的凉鞋带子有些断了,几根线头挂在她的脚背上,有些寒碜,不过她还是挺起了头。
  迎面碰到楼下的赵奶奶,她堆起一个笑,热切地跟她打招呼:“赵奶奶,买菜啊!这么多?永哥回来啦?”
  赵奶奶撇了撇嘴:“对咯,不过不是一个人啦。”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,又笑了笑:“这次还带了女朋友回来呢!是个好大学毕业的,有正经工作的!”然后看了看阿艳,“她们大城市来的人吃不惯,我买了点海鲜。这样正经的姑娘我们赵永一定要留住了!”
  说完她又疑惑地开口问:“你干什么去咯,这么忙?天还没黑呢。”
  “我去买耗子药。”
  “对咯!说到耗子,我们楼里原来没有的,不知道怎么回事染了晦气还是怎么的,突然就多了。好像还是从你那个屋子里跑出来的,再怎么不自好清洁卫生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咯!”
  赵奶奶嫌弃地揉了揉鼻子,转身走了。好像还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“出去了也好,省得人家看见了不干净……”“还好小永当时跟她断了……”
  阿艳尴尬地站在原地,眼眶好像有点疼,她看了看脚尖,又转身走了。
  “又不是我要跟你们阿永在一起的。”
  “是他缠着我不放嘛!”
  “又不是我想这样的……”
  “反正马上就会如你所愿了,你就开心去吧……”
  她吸了吸鼻子,笑自己早就该意识到这样是没用的,这么多年过来了。
  她继续往前走,叫做“天下第一饼”的烧饼店冒出热气。她才发现这条街竟然有两家一样的煎饼店,于是她一家一家地看过去,像电影回放。最后一家店是肯德基,当年不是谁都吃得起肯德基的,三岁爸爸妈妈带她吃了一回,就再没吃过。她走进去,点了一杯土豆泥,她身上的钱也只够这点了。其实她一直是不大喜欢这股味道,但是能让她产生眩晕混乱的错觉。空调嗡嗡地响着,外面太阳像是没有止境似的。她总以为推开门就是二十年前的夏天,冰棍只卖三角一只。
  阿艳舔干净勺子,抱歉地对准备吃她剩菜的老婆婆笑了笑,转身离开了。
  她这下没有左顾右盼了,只是直接走进五金店。
  “老吴?”
  五金店里很闷热,混杂着难闻的胶水味,老式电扇嗡嗡地转着,让人生厌。
  隔间里面的人慌慌张张地出来了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有些慌张无措地看着她。
  “阿,阿艳,你来啦?要买点什么吗?”
  “嗨,还能是什么嘛,耗子药啊!”
  “哦哦,我去给你拿。”
  “多少钱啊?”
  “没事,不要钱。”
  男人急冲冲地冲进里屋翻找着,红着脸走出来递给她一盒药。
  “耗子多讨厌啊,快杀干净吧!晦气玩意!不够再找我拿啊!”
  “那我先走啦!”阿艳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。
  男人似乎有些焦急地拉住了她的手“阿艳!那个你别慌啊……我……”
  “我就是,那个啥……你今晚上有空吗,我哥给了我两张音乐会门票,我是个大老粗,也看不懂啥的,你不是喜欢听歌吗?一起去呗!”男人说完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。
  这时候再听不出点什么就是傻子了。
  “老吴啊,音乐会不是演唱会啊,这种高级玩意我可消费不起。你妈不是给你物色了个在证券公司上班的对象吗?还是叫她吧,我晚上有事。”
  老吴神色一下子黯淡下来,脸色几乎和他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工装背心一样。
  但他还是固执地把票塞进阿艳手里。
  “你不去我就不去,我今天晚上在那里等你,你不来我就不进去了。”
  “好啊,那你别进去了吧。”
  阿艳看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走了出去,那张票很快就被她手里的汗渍洇出一滩痕迹。
  她从五金店出来就看见靠在摩托车旁边的黄毛,然后扯出一个妩媚的笑:“李哥,这么巧啊,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啊?”
  “你楼下老太婆说的。狗日的我两天不在你又去外边勾男人了是吧!”
  “说你是婊子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啊。”
  被称作李哥的男人脱下摩托车头盔,对着阿艳就是小腿一脚。
  阿艳痛得嘴角一抽,还是笑着去摸他的手臂。
  “李哥,别生气嘛,你知道的,你只是按次数收费的嘛。”
  “滚你妈的,就你这个姿色还指望老子给钱,上车!回去收拾你。”
  阿艳面色苍白地坐上摩托车,解脱似的松了口气,拉紧了前面男人的衣服。只听见他像破风箱一样抽搐了下,咳出一口浓痰。
  她皱了皱眉,不由一阵恶心,攥紧了手里的门票和药。
  男人终于从她房里出来了。又是只给了三十,明明五十一次。往常她一定是要追出去要钱的,现在她想,算了。
  用有些泛黄茶渍的杯子接了半杯水,放在生锈的茶几上,再抠出两板药。她躺下了,破旧的铁床发出嘎吱一声。天花板白得有些恐怖了。
  她想起三岁的父母,呸,他们或许不配称作父母,又想起了背上的淤青。楼下赵奶奶不知道听到了什么笑得很大声,整栋楼都在颤抖。
  她笑不出来。
  坐起来看着水发呆,水质不是很好,漂浮着很多细小的颗粒。
  她这时想起了音乐会,站起来,推开了门。
  到的时候吴斌看起来很欣喜,脸红彤彤的,搓着手笑眯眯地跟她讲话:“我哥说了,这个音乐家特有名,就算听不懂我们也能凑凑热闹。”
  “别老你哥你哥的,你咋不叫你哥来呢?”阿艳跟老吴说话一直很冲,知道他老好人脾气好,怎么说都不生气,所以就一直刺他,看着他摸着脑袋嘿嘿笑心里也觉得挺开心的。
  “走啦,还愣着干嘛,开场了。”
  
  老吴他哥说的对,这音乐家确实挺有名的。阿艳都有些陶醉了,眼皮子都快开始打架了。
  “砰砰”两声,体育馆里顿时安静了。
  随后有人撕心裂肺的尖叫:“死人啦!开枪打死人啦!”
  阿艳现在彻底清醒了,人潮都往外涌,但是门被锁死了。
  这是一次恐怖袭击。
  电视上讲的那种。阿艳终于体会到直面死亡的恐惧了,但她还算是冷静,车过去看老吴的表情。老吴瘫坐在座椅上,冷汗直流,脸色卡白。
  “我们只是想找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出来,把他枪毙掉而已,可惜啊怎么就是有人不听话想往外跑?好了,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吧,你们觉得谁该死啊?”
  从黑暗里走出个人影,看着年纪不大,像是暴力电影看多了脑子有问题的小孩,阿艳心里想。
  人们面面相觑,有人直接尿了,体育馆里顿时一股又一股恶臭交缠在一起。
  突然又一阵躁动。
  “她!阿艳!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婊子!出去卖人,她,她不要脸!她该死!”
  是烧饼店的老板,他有一副很尖利的嘴脸,一年四季都穿着宽大的衣服,看起来很陌生。
  阿艳有些吃惊,甚至有些不可置信。但是她什么话都没说。
  “就是!伤风败俗的女人,简直是耻辱!这种人怎么不早去死啊?恶心!”
  是理发店的阿美,阿艳想起她还借过自己一条裙子呢,现在还没还。
  “贱人,就让他去死吧!大哥你行行好,要杀就杀这个狗娘养的婊子吧!”
  是王教授。她还旁听过他的课,讲《苔丝》。那个时候他穿着西装谈吐不凡,阿艳看着面前这个唾沫横飞的男人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。
  更多的认识她的不认识她的纷纷站出来骂她,说她伤风败俗,淫乱无比,好像是天下的罪人。
  那个男人看了看她,枪口指向她,扣动手枪。
  阿艳没有动,她甚至觉得这些人的审判比法律还要有威严,她差点就要跪下了,渴望子弹给她淫乱的一生画上一个句号。她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  但是她没有死,是老吴把她扑开了。
  老吴晚上特地换了一身新衣服,红色的,甚至都分不出血的颜色。
  阿艳哭的很凶,都忘记了自己是在怎样一个场景下面。老吴是唯一对她好的一个人,竟然死了。她怎么也要把他的尸体拖出去,她记得老吴说特别想吃肯德基的甜筒,还没有溜过冰,还有一次跟她抱怨没空调的痛苦。
  她想活下去了,她想给老吴他想要的。
  尖叫声此起彼伏,人们纷纷逃窜,因为开始了扫射。
  “我可没有说要放你们走啊。哈哈哈哈哈哈哈。”
  “各位大爷大婶大妈,你们有什么资格决定别人生死啊?我也没有,所以……”
  “砰!”
  炸弹爆炸了,人形的。
  阿艳正奋力地拖着老吴的尸体想爬到后排躲着,后背突然一阵热浪,她觉得自己飞起来了。
  像一只飞出的酒精灯。

预支星期天的忧郁

  我小时候会因为跟别人手指头长度不一样难过,我和他们不一样,我很难过。现在我为我的手指感到高兴,他让我变得很特殊。我不喜欢黑压压这个词,让我有一种泯然众人的无奈感,把所有的颜色都形容成一样,明明会有巫师带着年代的袍子的灰呼呼的黑,有古旧墨水洇在羊皮纸上的浓重的黑,有夜里透着点紫光的黑,他们不是一样的!我尖叫起来。可是那又怎么样?黑色的不同不会影响这个概括性的名字,就像人们有各种各样不同的平淡,概括出来都是平凡,人们有各色各式的烦恼,统计起来都叫忧愁,难道还会有人在意你的庸常是否独特吗?不会的,你和一大群人被打包塞到黑色塑料袋里,坐上公交车,驶往监狱,那可不是公墓,小姐。庸常不意味着死亡,只是一根细线吊着生命而已,灵魂和身体仅有一丝的交集。庸常是把枷锁,你初时不觉得它重,似乎很轻巧,也不认为自己庸常,为所谓的梦想而狂热,为突如其来的灵感痴狂,自诩天赋。就像摔了一跤开始不觉得疼,看到伤口才开始尖叫,看见血才觉得痛,我未看到枷锁的时候,眼前的大海澄澈的像猫的眼珠,颜色浅浅的沙子浮在水面上,看起来咸咸的,像把细盐撒在薄荷水里。我瞥见生锈的锁扣瞬间干枯失去水分,但框架还在,孤零零地撑着我。大海变成灰色,让人想到画室冲洗调色板的洗手台,哗哗哗,又让人想起拥挤肮脏浴室里滴滴答答关不上的水龙头,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回忆。沙滩变成凝固的水泥,有未干之时踩上去的凹陷脚印。远处还是有灯塔的,一团红色影子,朦胧地在海的影子里燃烧,没有温度。

休斯顿港口的船

 白色的天花板像是从伦敦偷渡过来的雾平铺开来,给人以厚重的压抑感,仿佛下一秒腹里内脏就要不堪挤压空虚得干呕起来。

房间的布局单调无比,一张平平矮矮桌腿缺了一块的老旧木桌子,一块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窗帘,一张铁床,还有一个铁床上的女人。

一个一个烟圈缭绕上升,和天花板扯作一团混沌,包裹着女人年轻但蜡黄的脸,磨平了五官存在的痕迹,只有显眼廉价的口红残留在嘴唇上,整个人散发着糜颓的气息。

什么都是白色的,只有她是定稿后调色盘上的颜料刷地被水冲进下水道后流下的混乱。

女人眯着眼睛透过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船,一只一只的船整齐地停靠在岸边上,摇摇晃晃直到天亮。月亮勾住宝蓝色的幕布,像黄油融化在无边夜色里。

她又想起昨夜里灯影斑驳中男人立体的侧脸,那个叫Hans或是Steven的年轻水兵是她一晚上的情人,整个夜晚,从四十三号酒吧关门的那一刻,再到最早一班船鸣笛的时候,他都是她的情人,这老旧钟表咔哒咔哒走过的七个半小时里,他是他唯一的救赎和爱。

是风,是伤痕,是海浪声中的情色。

她一直抚摸着男人古铜色的肌肤和背部分明的曲线,对着他耳朵后一颗不明显的青色小痣说着烂俗的情话。她向来是这样,不吝惜自己的辞藻来表达那一刻她内心中喷薄而出的情感。

虽然总是没完没了地说着爱,但她每次都是在索取之后转身离开。穿上浆洗过的黑色棉布大衣,带着断了一根骨架的伞,消失在巷口瑞丽咖啡店的招牌下。

骗子?她不是。在那个夜晚里,在每个那样的夜晚里,她向上帝起誓,她的身体,她的灵魂,她的每根头发丝里都是对那个男人的爱,或是对每个情人只维持七个半小时的激情。

娼妓?别说那么难听的话,她一直对四十三号酒吧里穿着黑色丝袜的小姐们没什么好感,自然也不愿意把自己的放纵和她们的被动合为一谈。

她只是放荡了一点,过火了一点,就一点。

她从十四岁开始就这样,直到现在,二十岁,虽然苍老得不像是个小姑娘。

在所有小姑娘都穿着漂亮蕾丝的年纪,她义无反顾丢掉了红得发腻的公主裙,换上高跟鞋超短裙,眼睛是勾起欲望的火种,带着点青涩的湿润瞳孔刷地点燃情欲的焰火,丰满的嘴唇和些许黄色的小绒毛,再加上锁骨处不精细的纹身,明摆着故作成熟。纤细的内衣带子沿着瘦弱的骨架勾勒出性感的曲线,手臂上浮着一马冰川蒸腾着快要融化的雾气。明明是个应该干瘪的身材,却放射出如同车厘子表面诱人的光泽。早熟的少女总是这样诱人犯罪。

她倒不是想犯罪,她想有钱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最好是生活在一堆高级天鹅绒堆砌的房间里,光洁的脚踝一晃踢出满地明晃晃的钻石。也并不是拜金,她只是觉得生活太过平庸无聊,学校里的试题不能满足她追求刺激的神经,所以她想尝试一下金钱能否刺激她坏死的神经中枢。

既然不能像植物一样简单,那就像动物一样贪婪。

被昂贵蕾丝包裹着的肉体外浮着虚华的香水,内里却是空荡荡一片荒芜。

太荒芜了她想,于是她来到了海边的这座小城。

开始纵情声色,吞吐寂寞。她有的时候会想象自己是个三四十岁伤痕遍布的老女人,抽着一支苦涩的雪茄,但就像张揉皱的白纸,伤口生硬得很。

二十岁的女孩怎么会知道三十岁的忧愁?

不过二十岁的女孩倒是知道二十岁的忧愁,沉醉于欲望中的迷惘和忧愁。

远处传来呜呜的汽笛声,在模糊的雾气中声音变得很钝。

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船,被风浪吹得上下起伏,就是不知道要开往哪里。

楼下醒来的小姐们开始吵吵闹闹。她很是不耐烦地听着尖利刺耳的笑声,站起身来抖抖耳朵,拿起她常穿的那件蓝色绣花丝绸长袍走出了门。

早上的小城里生机勃勃。远处鱼贩子争吵着价格,小贩刷地从筐里拎起一尾肥美的鱼,黑色的鱼鳞沾了水像是黑曜石一般夺目,鱼尾奋力扬起,留下一段呈抛物线状的晶莹水珠,小孩子们穿过空旷的巷子叫嚷着冲向学校……大家似乎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。

只有她,在一个清晨,走入了酒吧。

她走到了熟悉的老位置上,开始吞云吐雾。还未进食的胃一接触到酒精就开始迅速吸收。

不一会儿,她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雾气的房间。

她常常在想,如果按照形而上学的理论,整个世界都是由原子组成的话,她认为是酒精原子。每个人都呼吸着酒精,缓慢地晕眩,最后摇摇晃晃走向死亡。

血管像河网分布,血液是流淌奔腾的大河,烟草和酒精是难得的凌汛,从四肢麻痹到大脑。

正当她为自己精妙的比喻而兴奋不已的时候,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团模糊的色块。

“小姐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
“有事吗,这位先生?”

“……”那个人犹豫着,没有说话。

整堆色块挤压着她的视网膜,看不真切眼前人的动作。

“这些……你可以一直做我的情人吗?”

她瞪大着失焦的双眼,才发现快要挤爆自己眼球的是一张张纸币。

而混沌的脑袋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。

是昨天晚上那个水兵。

可能是大清早不该喝酒,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,扯出一个微笑,然后进入短暂死亡。

醒来时鲸鱼已咬破装满月光的袋子,海面被镀上银色的光圈。

男人的身影在窗边重合成一团黑色,她的记忆咔地回盘,伴随着阵痛与模糊的意识。

她开口说话,声带震动拉扯,好像小提琴破碎凄惨的嘶鸣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站在窗前的男人眼睛里凝着一团雾气,声音闷闷地传来。

“看海。”

“你一直都在海上漂,还没看够?”

“你一直都在喝酒,还没喝够?”

男人突然转过身来看她,背光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。

“我喜欢在大海上的感觉。”

“像是被流放到荒原监狱的犯人。”

“你看不到来的方向,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”

“只是一直很茫然地向前开。”

“直到等到星星点点的光点燃海面 ,你就知道,你到了。”

“我每次都不想出海,但是我到那里就觉得,真好。”

虽然没有塞壬温柔的歌声将海水酿成甜蜜的毒药,在温柔海风中漂流的感觉也很不错,咸腥的味道总是让他想起家乡湿热的夏天。

男人描绘出的场景在她脑海里来回播放,变成醉人的梦境。

她又睡着了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。

混沌中她仿佛听见男人的低沉耳语一遍又一遍的响起,每当她想听清楚时却被梦魇阻塞了思维。她只模糊地记得,这个男人是爱她的,不知道是为了她华丽的皮囊还是腐朽的灵魂。

他是爱她的,她想。

“太阳落了还会升起,不幸的日子总有尽头。”曼迪诺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反复。她此刻觉得她像是一只靠岸的船,只想静静地依傍在情欲的港湾。

她没有要他推过来的钱,却还是做了他唯一的情人。

她不知道该把这解释为荷尔蒙如同野马一般的冲动,还是酒精麻痹下神经的片刻清醒。

总之她每天早上都会按时和水兵出现在雾蒙蒙的菜市场,淹没在吵吵闹闹的叫卖声里。她仿佛一下子开始真正的生活,整个人染上了烟火气。

早上九点,两人从港口慢悠悠地步行到家,拉开白色亚麻布的窗帘,迎接海风。在窗边老旧木桌上一只花瓶里插上玫瑰,瓶口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与叶子的锯齿相对。

中午十二点,厨房中传来马苏里拉芝士浓稠的香气,伴着星期二早上楼下随手购置的培根味,隔壁老旧的收音机里传来新一周的天气预报。

下午三点,窝在沙发上,玻璃窗挡掉海面上袭来的冷风。冬日来临留给耳朵的礼物是唇齿间的颤抖和木柴的噼里啪啦声。

晚上八点,本该照例去酒吧醉生梦死的她打开唱片机,放出一支舒缓的老歌,沙哑的声音如同丝绸一般融化在冷清的月色里。

午夜,如同港口边的船一般安然入睡。

从十一月二十八日到第二年三月。

楼下的鸟都换了好几批,她还是没有问水兵多久离开。

但是她已经厌恶了那些温存,那些耳鬓厮磨,那些抵死缠绵。他低沉的嗓音在她听来像是宣告死亡的白纸一样寡淡。

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一潭死水的状况,波浪形前进的路线似乎到了抛物线底端。

她再次回到了四十三号酒吧的老位置,依旧在凌晨梦回十四岁的学校。

她像是一部僵硬运作的机器,润滑油是高浓度的酒精加上呛人的烟。

二十岁以来的年华如同舞剧不断重复上演,枯燥乏味。她已经能准确地记住舞蹈演员的每一个动作,包括第五幕开始三分钟时那个细小的微笑。

醉的糊涂的她突然就想起了更迭的四季,每一年都有四季。春则曙,夏则炽,秋则瑟瑟,冬则寒,如此循环往复,更迭交替,竟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下初春的第一场雨,下得如同情人亲吻般缠绵悱恻。她是下错了季节的一场雪,连存在都费解。

隔壁桌突然传来玻璃板凳碰撞的声音,有人吐的满桌都是,有人喜笑颜开,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。

她沉溺于追寻活着的方向,就像一只船想要出港。金钱权势,情色欲望都不是最终的目的地。

两个男人的声音突然被放大:“嗨哥们,南非又发病毒了。”

最后一个字消散在玻璃杯坠地的声音中,声音无限放大,被扭曲成电视机里黑白的曲线。

她此刻在想莎士比亚的奥赛罗。

“罂粟也好,曼陀罗也好,即使吃尽世间所有的迷幻药物,亦只能沉溺在昨日之中,永远都不可能真正地再次拥有过去。”

现在也不行。

第二天清晨,一只船出港了。

向着那个差点被南纬三十五度纬线削掉脚趾的地方驶去。

死亡越多的地方,生命也就越多。是地狱,也是天堂。


李白的霜

上了高中后,我没怎么仔细看过月亮。

星期四的地理晚自习,是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认真地看月亮。

那天的月亮是被丢进湖里的金黄蜂蜡,被日光灼蚀得只剩弯弯的一角。上面悬着一颗亮极了的星,是她燃烧的倒影。太阳壮烈地死去,染红了一小朵残云,颇有些血腥的意味,月亮便很像红色大海上悬着的一把弯刀。

本觉得那一栋歪歪斜斜的楼挡了我半边天光煞了风景,后来也觉得挺好,我的眼睛里就全盛满了月光。月光不亮,我抬头时只看得见一层光晕,只是心底亮了一小捧光,像一小簇柔软的蒲团。

这时便突然觉得,晚自习跑出来看月亮的我,真是知足。因为被楼挡住的半边夜色,被一口咬掉的半轮月亮,被日光照的通红的半片云彩,就全然地开心。

所谓知足常乐,不过是囿于现状无法改变的无奈的托词,好让你能撑着走下去。

我知道我无法豪情如此,“曾批给雨支云劵,累上留云借月章。”也无法拆掉那栋大楼,所以我宽慰自己,在这样的情况下,开心起来。

这也是另一种层面上的幸福了,换个说法,应当是苦中作乐。